笔趣阁 > 其他小说 > 晋周春秋 > 第四十三章 初战

  十二月的朝阳并不暖和,武卒队伍中有不少人在发抖。幸亏饮食有保障,衣物也足够。饮过加了牛肉糜的热粥之后,一千武卒在箕牧、莱犁的带领下,列队向营外行军,来到两军之间约定的地点。

  良夫脸上表情颇为兴奋,可黑眼圈也很明显。原来,昨天得知要为国君报仇,良夫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。

  杨干则捧着行刑用的斧钺,站在一辆戎车上,周围甲士环绕,扮演着督战队的角色。训练的三个月的新兵第一次实战,能否稳住阵脚谁也不知道,有必要加上这一道保险。

  “恩威并施是也!”杨干摇头晃脑地念叨着。他离战阵有一段距离,身边围绕着老于战阵的甲士,一旦情况不妙肯定会被簇拥着逃回大营去,自是不必担心。

  而在杨干身后,就在营门之外,则是身为国君的晋周与正卿韩厥并排,晋周骑马,韩厥乘车。晋周声称,马匹调转方向更加灵活,比战车安全,韩厥也没办法,只得由他。但坚持不能离营垒太远,生怕出半点意外。

  对面的一千楚军也已经列阵完毕,十辆戎车摆在步卒之前。晋军武卒这边,却把战车放在步卒方阵的两侧,保护步卒的侧翼。

  晋周本想尽快把骑兵培养起来,奈何骑术要从头开始训练,实在是不容易练成,此时根本派不上用场,最多时作为侯奄到远处侦查敌军动向。

  一千武卒排成了五排,各个身着重甲,第一排举着长矛和盾牌,第二排则拿着戟,既有矛尖又有戈头,方便向下挥动击杀被第一排同袍顶住的敌人。公室的铜作坊不缺原料,工匠也还够用,为这一千人打造新兵器问题不大。

  除了戈矛之外,后排的武卒身上还背着射程接近百步的劲弩,以及驯熟的强弓。晋周发现弩终究替代不了弓,就干脆混编了。远远看过去,虽然只是小小的一个长方形,但是行列整齐,秩序井然,士卒们个个站的笔直,像是一支精兵。

  没人能看得出来,行列中有的人紧张得口干舌燥,一個劲地舔嘴唇,比如丑。

  “真羡慕那个愚笨的良夫,不知道害怕!”丑心想。

  也有人的身体在微微发颤,一部分是因为寒冷,另一部分是因为恐惧。

  霍突站在队列之间,盯着临时担任千人将的箕牧以及他身边的将旗,害怕错过任何一个将令。

  对面楚军阵中的子卒望着晋军,嗤笑着说了一句:“晋国公行不堪用,晋君果然不过一孺子而已!”

  原来,晋军的使者前来接洽时,透露晋军将以公行出战,子卒当时虽然不动声色,内心却一阵狂喜。作为老于行伍的宿将,子卒很清楚,晋国公行的战斗力与各大卿族的族兵根本无法相提并论。

  今日见晋军连战车都没几辆,像是要纯粹以步兵迎战,简直可笑。

  不过子卒还是顾及了基本的贵族礼仪,见对方国君在阵中,上前行了君臣之礼。

  回到阵中,子卒却对左右说:“汝等看见没有,戎车三甲士、七十二徒卒,再配以一辎车和二十五徒役,此为一乘。千人之战,则为十戎车,辎车无法冲阵,吾便让徒役也跟在徒卒之后。可晋人却只有徒卒,战车一共才几辆,分布在徒卒两侧。这公行连阵法都不会,虽然徒卒着甲者多,又如何与戎车对冲?谈何战胜?我今日,或许可擒此孺子!”

  习惯了旧战法的子卒,想象不到步兵方阵是如何作战的。他迫不及待地举起令旗,准备用十辆战车一举将晋军方阵冲跨,再追亡逐北,彻底扳回一局!

  地面开始震动,隆隆的车轮声响起。是楚军的战车开始行动了。

  子卒的将旗还在步卒阵中,他并没有亲自带领战车冲阵。不知是因为车右受伤的缘故,还是觉得胜券在握,不必亲自出战。

  十辆驷马战车,数量虽然不多,但是全速冲击的气势也不可小觑。

  晋军阵中,箕牧的将旗纹丝不动,好像根本没看见楚军的战车一般。面对战车的冲击保持阵列整齐不动,是武卒训练的常规科目,在训练中沉不住气的武卒,即使没有掉脑袋,也早就被鞭子打出了肌肉记忆,就算站在阵中腿肚子转筋,甚至尿了裤子,脚底下也像生了根一样。

  也有个别人,比如丑,平时装得无所畏惧,到了真实的战场上却有点失了方寸。但身后战马的嘶鸣告诉他们,这时候敢后退一步,就是脑袋落地的问题了。再加上周围的同袍纹丝不动,也给了他们一些勇气。

  还有些武卒,比如良夫,完全被初战的兴奋控制住了,觉得眼前的景象与训练也没什么不同,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恐惧。

  况且国君还在身后,与他们同衣同食的国君!

  随着楚军战车的全速前进,子卒想象中晋军崩溃逃窜的场面并没有出现。

  “斜矛!”战车逐渐接近武卒的阵列,箕牧的将旗也打出了旗语。各两司马、伍长连忙大声提醒士卒。第一排武卒单膝跪地,将长矛尾部的青铜鐏斜插入土中,一只手立起了盾将矛架在上面,膝盖也压在矛杆上。后面的武卒也是一样,将长戟从前排同袍的缝隙间伸出。一时间,武卒的方阵成了一只长满了刺的刺猬。

  再后排的武卒则举起早已上好弦的弩,或拉开手中的强弓,随着一声令下,将箭支齐齐向冲来的战车射去。

  楚军战车也已经射出了零散的几只箭矢,与数百名武卒的一次齐射比起来,简直连毛毛雨都算不上。三四辆冲在前面的战车成了弩箭集中射击的目标,几匹可怜的战马前胸和头上插满了弩矢,当场倒毙在地。它们拉动的战车失去平衡,有的翻倒在地上,车上的甲士不是摔死就是重伤;有的则被剩余的战马拖着,渐渐慢了下来。其余战车的命运也没好到哪去,只剩下个别完好无损的。

  残余的戎车冲到长矛林立的军阵面前,战马恐惧矛戟,不肯前行,在原地嘶鸣。车上的甲士只得调转方向,有的甲士被武卒趁机射杀。晋军战车见状,凭借着数量优势上前与其缠斗起来。

  箕牧的将旗再次挥动,这次是让武卒前进的信号。

  前两排的武卒站立起来,简单地整队之后,单臂夹住矛、戟的长杆,另一只手举起盾牌,将武器的一头架在盾牌侧面的缺口上,随着整齐的鼓声齐步前进。

  霍突站在自己什的一侧,观察士卒的行列是否整齐,不时出言呵斥,命令他们保持步调一致。每走几十步,屯长或百将就会命令行列停下整队,以免脱节。

  楚军徒卒失去战车的引领,有的跟着战车乱跑,有的楞在原地眼看着晋军越走越近,时不时停下来把队伍排列整齐,好像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。肌肉记忆、军法带来的恐惧和优厚待遇带来的激励混合起来,造就了晋军略显麻木的军阵,在楚军眼里却成了一种恐怖的景象。

  部分还保持着镇定的楚军弓手射出的箭,大部分被盾牌挡住,并不能阻止晋军靠近。已经有士卒转身逃回子卒身边,被亲兵当场格杀。

  残余的战车是帮不上什么忙了,士兵也开始动摇,难道这次的结局会更加难堪?子卒咬着牙,亲自擂响了安装在戎车上的战鼓。

  “夫战,勇气也!”子卒大声命令士卒,迎上前去,与晋军短兵相接。可楚军的散乱徒卒与晋军的整齐行列比起来,却显得漏洞百出,楚军手里的戈也比晋军的矛、戟短一些,而且只能上下挥动,无法向前突刺。长期披挂三属之甲训练出的体能,也不是楚军能比的。晋军明显占据了上风。随着前排同袍纷纷倒下,楚军士卒终于彻底失去勇气,向大营方向溃逃。

  眼看着此阵已败,子卒仰天长叹,扔掉鼓槌,命令车御回营。子卒这一逃,楚军士卒更加混乱,而晋军则看准时机,不再以军阵前进,而是以散兵追击起来。一时间楚军要么后背被长戟刺中倒在地上,要么被晋军抓获。晋军的战车也已经解决了楚军战车,加入打扫战场的行列中来。

  一切归于平静,只剩下武卒的欢呼声响彻战场。

  韩厥则对国君行礼,说道:“下臣今日方知公行之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