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其他小说 > 晋周春秋 > 第十四章 以人为镜

  “这师旷,可比叔向难搞多了!”

  与师旷会面之后的晋周,边这样感慨着,边思索自己是不是过于一厢情愿。

  叔向是个聪明人,即使现在晋国的情况没有发展到晋平公时期的地步,但他也能看出来众卿族对公室的欺凌。

  羊舌氏是公族远支,势力又不强,叔向必须要考虑家族的前途。盼来一个看上去前途无量的国君,自然会想要投靠,对国君的政治倾向,也会下意识地靠拢。

  但师旷可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他没有家族的束缚,没必要刻意靠拢国君!

  “幸亏我会抄,要不然还真被师旷问住了。怪不得历史上晋悼公快要死了才重用师旷,换个真的十四岁小孩,真的搞不定啊!”

  原来,师旷早就熟读过了《晋侯语》,见到国君之后,对《晋侯语》里鼓吹仁政、好学、修身之类的语句很是赞扬了一番,一时间君臣之间十分和谐。师旷还对劝学一文十分赞赏,说不只是工匠之道蕴含着学问,在音乐中也有治国的道理。

  “哦?”晋周顿时想起孔夫子三月不知肉味的典故,问道,“敢问子野,音乐中蕴含着什么样的道理呢?”

  “音乐是用来交流各地的风化的,以便将德行传播到广阔辽远的地方。宣扬德行来推广音乐,教化各地使音乐到达远方,使万物都受到音乐的感化,作诗来歌咏它,制礼来节制它。德行传播到四方,使劳作遵照时节,举动符合礼节,因此远方的人来归服,近处的人不迁居。”师旷说道。

  晋周说道:“太对了,我在成周时,听到天子的雅乐,觉得非常愉悦,嘴里的食物仿佛都没有味道了。”

  师旷却不为所动,表情有些不以为然,接着问道:“不知国君有没有听过郑国、卫国的音乐。”

  晋周一听,感觉师旷话里有话。郑卫之音,似乎被后世的儒家贬低,视为不入流的靡靡之音、乱世之音。

  这个师旷,不会是在憋着什么怪话吧?晋周装作回忆了一会儿,说道:“寡人年少时……啊不,是在成周时喜欢音乐,郑卫之音也听过一些。”

  师旷问:“比之雅乐如何?”

  晋周说:“与雅乐不同,郑卫之音是郑国、卫国民间的音乐,虽然不是庄重场合所奏,但也别有一番趣味。”

  “呵,郑卫之音是小人的音乐,与雅乐截然不同。国君嘴上说着雅乐的好处,却不能远离小人的音乐,恐怕不太能说得通吧?”师旷果然话锋一转,开始质疑起来。

  接着,师旷指着晋周篡改过的一些具备法家思想的话,继续发难:“就像这《晋侯语》一样,看了这些词句,师旷不由得想问,国君亦好刑杀耶?欲施仁义却好刑罚,这真的能够做到吗?”

  国君啊国君,你一边唱着“仁者爱人”之类的高调,一边又号称要用刑法治国,这是怎么回事呢?

  面对师旷的质疑,晋周回答道:“子野,你可见过田渠旁的庶人?”

  “自然见过。”

  “寡人在成周时,一年夏天,看见田渠旁边耕田的庶人,抡起铲、锄等互相殴打,只是因为一家挖开沟渠浇灌田地,另一家却来阻拦,因为他们觉得自家田里的水就不够了!不知子野是否知道这等事。”

  师旷不事农桑,农民争水械斗的场面他真没见过。

  晋周接着说:“寡人之所以也看重刑法,正是因为这种事情在晋国也非常常见。寡人以为,如果有法度能够明确田渠的使用、浇水的先后,明确斗殴会受到处罚,那这种事情就会少很多。更别提市集上争夺顾客、朝堂上官员贪墨害民的事情,更需要刑法来管理。”

  长篇大论之后,晋周总结道:“就好比烈火虽然看上去凶狠,却人人都知道躲避;水看起来柔弱可亲,每年不知要淹死多少喜欢在水中嬉戏的顽劣少年!”

  但师旷沉吟了一会,答道:“这是因为庶人不懂礼节。国君用礼节来教导他们,他们自然会互相谦让,到时候就不必使用刑罚了。”

  晋周却说:“难道礼节能够防止粟麦缺水死掉吗?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,如今晋国贵族的仓廪里粮食虽然不少,但庶民、隶臣连吃饱饭都困难,哪里有心思去学贵族的礼节呢?”

  师旷毕竟不是个醉生梦死的纨绔子弟,对生活的艰难有些认识,听了晋周这番话,若有所思。

  晋周接着说:“寡人以为,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仁政指的不是表面功夫,而是真心实意为国为民,如果亲近工匠能够有利于庶民的生计,寡人就会去做;如果确立刑罚能够有利于农业、有利于治国,寡人自然也会去做。”

  晋周提高了音量:“当年,大禹治水之后,召集天下的首领会盟,有扈氏不肯来,大禹就攻打有扈氏并杀掉了他;周公平定三监之乱,不顾兄弟之间的孝悌之情,杀了管叔鲜和霍叔处,囚禁了蔡叔度。难道能说大禹和周公不仁吗?他们所做的一切,根本目的还是‘仁’。”

  师旷说:“国君果然智慧过人,这番话下臣无法反驳。然而,国君身边的人见到国君喜欢什么,就会加倍卖力地去做,来讨好国君。国君如果喜爱刑罚的话,恐怕晋国会多出一批酷吏!到时候,国君的爱民之心,恐怕也无从体现了。君不见,先君厉公的宠臣是怎样害死先君的!”

  叔向听了这话大惊失色,赶紧出来打圆场:“子野!慎言!”

  晋周却面色坦然,居然向师旷行了一個大礼!

  “子野之言,深得寡人之心!”

  “?”

  师旷本来也是直臣的性子,一时管不住嘴,说出话来之后还有点怕这个十四岁的年轻国君脸上挂不住,没想到国君是这个反应。

  晋周接着说道:“寡人以为,以铜为镜,可以正衣冠,以史为镜,可以知兴替,以人为镜,可以明得失。今日寡人得子野,如得一镜!如果子野能够常伴寡人左右,寡人又怎么会担心小人横行呢!”

  师旷也只有三十岁左右,在晋国的官场上还没有多少经验,被晋周这么一捧,简直有点受宠若惊。他赶紧行礼,说着愿意为国君分忧之类的话。

  连旁边的叔向也好像有点吃醋了,站出来加戏:“君子并肩合作,但不为朋党。同德同心,遇事互相帮助,这叫做‘比’。拉拢同党以自肥,营私利己而忘记君王,这叫做‘别’。子野虽然想法有所不同,但绝对愿与叔向同心同德,比而不别!”